錢是最壞的主人,最好的僕人。

如果你把錢當作惟一的KPI,不顧一切拼命刷,結果就是它當家作主,你變成它的奴僕。

反過來,如果你把錢當作工具,那它就是最好用的工具。

錢和信用

狹義的錢,就是社會接受用來作最後結算的那個東西。買了貨,接受了服務,最後付錢,大家兩清,這事才真正結束;如果給的是支票、信用卡,那這事還沒結束,支票和信用卡只是你會付錢的保證,最後對方要拿到錢才算數。

支票、信用卡、信貸、債券、金融證券化產品,等等等等,都是錢的衍生品,它是人們交易時願意暫時接受的支付方式,但不是最終結算。鏈條可以很短,現金全款買房,房款兩清,結束。鏈條也可以很長,用貸款買房,你是用未來20年還貸款的長期承諾買房,鏈條變長。

銀行又把許許多多房貸打包,這個包有底層資產,就是房子,可測算未來現金流,就是定期還本付息。那這個包就可以就拿出來單賣,房貸就完成了證券化,變成了可流通的債券。再貼上AAA信用評級,拿它作抵押再去貸款,在金融體系流動起來,簡直跟錢差不多。

與鏈條對應的是一層層的還款承諾,買房者的還款承諾,銀行對房貸債券的還款承諾,金融機構拿它作抵押去貸款的還款承諾,這裡講的是買房生發出來的承諾,其他也相似。全社會的經濟活動就是所有這些還款承諾層層疊加在一起而來的。還款承諾就是廣義的錢,也叫作信用(credit)。

信用跟信心是一回事。信用是從借錢的人角度說的,信心是從把錢借出去的人角度說的。一個社會的信用擴張還是收縮,取決於雙方的信心,也就是信用。錢借出去能不能收回來?政治形勢、經濟走向、行業前景、企業管理、個人誠信,這些都影響判斷。

以美國為例,社會總信用的數量是錢數的15倍左右。錢的擴張取決於政府,也就是央行印錢的節奏。信用的擴張,也就是廣義錢的擴張,它取決於整個社會中賣方接受買方,將來還錢承諾的意願。樂觀的時候,意願強,信用擴張;悲觀的時候,意願弱,信用收縮。經濟增長必然伴隨著信用擴張,信用收縮意味著經濟收縮。

信用是信心,政府印的錢其實也要靠信心。當人們對錢本身的信用產生懷疑,就是對政府掌控錢的能力產生懷疑,後果更加嚴重。

全球早已進入法幣時代,法幣(fiat money)的意思就是政府壟斷了錢,印張紙說它是多少錢它就是多少。可想而知,政府對挑戰法幣的會有多麼敵視。前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在國會聽證時說過,黃金不是錢了。議員們非常惱火,黃金幾千年來都是錢,怎麼你們說不是錢就不是了呢?議員惱火歸惱火,政府清楚得很,它必須壟斷發鈔權。

正因如此,人們必須對錢的信用保持警惕。政府是各種社會利益的聚合體,人性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有困難就印錢,難言之隱,一印了之。

法幣時代,不論哪個國家,不論財政貨幣政策說起來是擴張還是審慎,貨幣貶值是常態

就以表現算最不錯的美國為例,今天美元的購買力跟幾十年前,美元從黃金脫鈎時相比,已貶去了95%,1美元只剩下5美分。

五種錢各有什麼用

講清楚錢的概念,我現在講從狹義到廣義,各種錢各有什麼用處。

第一,比特幣和黃金。

剛才說了,美聯儲不承認黃金是錢,但是人民公認。沒有一個政府承認比特幣是錢,人民則還遠遠沒有拿定主意,只有很小一撮人這麼想。比較穩妥地說吧,這兩樣是法幣的潛在競爭者。

黃金的價值不在於對抗通貨膨脹,黃金幾十年來的價格變動並不能支持這個想法。黃金的價值在於不管各國政府怎麼說,全人類對黃金有根深蒂固的信念,畢竟一百年的洗腦還是很難對抗一萬年的共同經歷。當人們對法幣喪失信心,就一定會想起黃金。

黃金也不是用來對抗經濟週期的。當人們對所有法幣都喪失信心時,經濟多半已沈苛難起,政治上也多災多難。黃金的價值是人們為未來準備的災難預案。美聯儲再硬著頭皮說黃金不是錢了,它不也得儲備黃金?

透過黃金的稜鏡看比特幣,就明白比特幣的未來大概會落在哪個區間了。

它的降生就是為了挑戰政府壟斷的發鈔權,必然遭受全世界政府的聯合圍剿,但它也很幸運,等到政府醒過神來的時候,它已經一路狂奔越過了生死臨界點。它已經有足夠大的生存空間,再不會死了。它的下限是不會死,上限是不會替代法幣

它不像黃金一樣有人類上萬年的記憶護體,最終它只會對一小撮人來說成為類似黃金的東西,是這一小撮人為未來準備的災難預案。只不過,在它準備的災難圖景里,世界上至少還有互聯網和電;黃金這兩樣都不需要。

第二,外匯。

這有兩層。

第一層是現代人的資產組合里本來就有一部分應該是國際資產。經濟早已全球化,而絕大多數人,生於斯長於斯,工作於斯,收入來自於斯,過度集中於本地。 本來就應該適度投資於國際資產,作多元化組合,享受現代金融理論提供的免費午餐在相同收益率下減小風險。不這樣做,等於把免費午餐留在桌子上,中國人把太多的免費午餐留在桌子上了。這是第一層。

第二層是法幣對應著對政府的信心,不同法幣之間的升降折射對各國政府信心的升降。要是在適度多元化基礎上繼續超配外國貨幣定價的資產,本質上是對其他政府投信任票,沒有哪個本國政府是開心的。

第三,現金。

現金是常態下的終極支付手段。如果社會信用擴張,人們創造並接受越來越多的信用作支付手段,就會逃離現金,因為現金沒有回報這一點特別招人恨。反過來,如果社會信用收縮,層層抽緊,從衍生品逐步收縮到貸款,貸款又進一步抽走,都不再接受信用作支付手段,那現金就身價倍增。

這就是為什麼巴菲特把現金視作對任意資產的無期限的免費期權。近一二十年來他做了很多這種生意:信用擴張時他攢現金,信用收縮時他把現金放出去,你既可以說他是低買高賣資產,更可以說他是低買高賣現金。

其實,免費期權只是名義上的,現金有其成本,機會成本是其一,更永恆的是通脹成本。現金的購買力恆時在縮水。如果正常狀態終結,超級通脹到來,現金會給持有人帶來毀滅性衝擊,那時社會重新洗牌,貨幣推倒重來。

第四,股票和債券。

持有股票本質上是持有看多期權,收益上不封頂,虧損最大就是買入時的出價;相反,持有債券接近於賣出看多期權,獲得固定利息,對應承受本金損失風險。

許多人認為股票比債券風險大,這看法在理論上是合理的,在實踐中你可真不能依賴它。近年來無論多複雜的固定收益產品都能直接賣給普通人,就因為頂了個固定收益產品的名頭,假裝風險能小一點,其實是幻覺。今天各種所謂固定收益產品,越來越衍生,越來越複雜,普通人越來越看不懂

還有一點,股票交易價格是連續的,價格變動反映了投資者對風險收益的實時判斷。債券不是這樣,絕大多數時候風和日麗,一有事就電閃雷鳴,只有極端狀態,沒有中間狀態。

第五,最後我講講房子。

房價在長期中能對抗通脹,這是房價的基本面,但房價經常不是由基本面決定的。

我在耶魯上金融危機課時,聽麥催客(Andrew Metrick)教授說, 十次金融危機有九次是房地產惹的禍。為什麼呢?因為人們對房地產的信念接近黃金。

《飄》裡面,北方軍打到南方,郝斯嘉父親臨死之前就給她留了一句話:保住土地,土地是一切。土地這種不動產,是創造信用、擴張信用、衍生信用的最好載體,信用擴張過頭了崩掉就是金融危機。

麥催客說的還是成熟經濟體。在那些信用體系還未建立,法治社會還需要完善的經濟體里,信用擴張可不是更得指望房地產嗎?房子創造信用,信用推動房價,這條信用與房地產雙螺旋推動下的擴張週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全人類都沒看到解套的辦法。

本講小結

總結一下, 這一講我給你講了五種最基本的資產各自對應著什麼層次的風險管理。理解這五種資產的用處,運用這些工具,做到跟你想管理的風險不錯配,你就已經贏了絕大多數人。

今天的內容靈感來源於一門課《全球金融危機(The Global Financial Crisis)》,這門課是耶魯大學管理學院明星課程,由安德魯·麥催客(Andrew Metrick)教授講授,邀請了金融危機主要處置者之一、時任美國財長蓋特納(Timothy Geithner)主講。我在耶魯「世界學人」項目期間完整上過,收益很大,現在他們把這門課放上了Coursera,我把鏈接放在下方,推薦你也去學習。

課程網站:The Global Financial Crisis